撰文 | 木又
国内大学的泰晤士高等教育（THE）世界大学排名在近日又引起了热烈的讨论，人们比较关心清北之后，哪所学校是中国第三。
我想到的却是2022年中国人民大学宣布退出世界大学排名，同一年哥伦比亚大学被自己的数学教授用一份21页的报告揭穿数据造假，校方被迫退出U.S.News排名。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年份，一个在中国，一个在美国。之后又有多所知名高校陆续退出世界排名，这让我们不得不思考，这些排名有什么意义，到底是谁在定义好大学？
排名不是测量，是定义
很多人以为世界大学排名是对大学实力的客观测量，这个想法其实不太对，虽然这些排名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各个大学的情况，但每一个排名体系都是一套被选择的标准，选择什么标准本身就包含了定义权。
先说最出名的QS世界大学排名。这家机构的总部在英国，最初是一家留学咨询公司。
QS的评价逻辑很简单，好不好取决于名声，在其打分体系中，学术声誉占30%，雇主声誉占15%，两项合计接近总分的一半。
这意味着一个大学如果被全球学者记住了名字，如果跨国公司的HR愿意提及它，它就已经赢了一大半。
中科大在泰晤士高等教育排名中列全球第51位，在QS中却只有第132位，相差81个位次。
这是因为中科大的科研产出很强，但它的声誉主要集中在东亚学术圈，在英语世界的问卷调查中得分不高。
再看THE和U.S.News世界大学排名。这两家机构的研究相关指标权重都超过60%，看起来比QS更客观。
不过这种客观背后也有三重壁垒。
第一是语言壁垒，核心数据来自Scopus和Web of Science这类英文文献数据库，一个中国学者在中文顶级期刊上发表论文对排名贡献几乎为零。
第二是学科壁垒，理工科的论文发表数量和引用频率远高于人文社科。
第三是历史壁垒，引用需要时间积累，新兴大学很难超越老牌名校。
中国人民大学在U.S.News全球排名中仅列中国内地第55位，可是它的高考录取分数线常年位居全国前十，多个学科全国顶尖，这套排名看不到它的优势。
最后是软科世界大学学术排名（ARWU）。这个排名由中国上海交通大学的学者创办，完全基于客观数据，没有任何问卷调查。
其指标体系包括诺贝尔奖和菲尔兹奖数量、高被引科学家数量、Nature和Science论文数量等。
它的透明度在四大排名中最高，但客观不等于全面，诺贝尔奖指标让历史雄厚的老牌西方名校永远排在前列，Nature和Science指标让文科大学彻底消失。
ARWU只告诉你学术产出的一个侧面，从不声称自己评估了大学的全貌。
把这四套著名的排名放在一起看，每一套都有自己的偏见。
QS偏爱名声好的大学，THE和U.S.News偏爱理工科强校，ARWU偏爱有诺贝尔奖积淀的老牌名校。
虽然偏好不同，但它们在一点上是一致的，就是定义好大学的标准掌握在西方学术体系手中，这不是某个人的阴谋，而是一种结构性事实。
中国高校的天生劣势
中国高校在国际排名中位置偏低，不是因为不够努力，而是因为评价体系存在三重系统性偏见：语言壁垒、指标错配和话语权缺失。
先说语言壁垒。所有主流排名的数据来源都高度依赖英文数据库，Scopus收录了超过4万种学术期刊，其中中文期刊的数量可以忽略不计。
一位研究中国哲学的教授在《中国社会科学》上发表里程碑式的论文，对排名的贡献是零，这不是水平问题，是语言被视而不见。
中国高校在QS的人均论文引用率指标上平均得分70.6，高于全球多数地区，综合排名却远低于这个单项表现，因为其他指标拖了后腿。
语言壁垒还影响声誉调查，全球学术声誉问卷的受访者大部分来自英语国家，他们对非英语国家大学的了解天然有限。
其次是指标错配。师生比是一个典型例子，中国公立大学承担大规模高等教育使命，一所大学动辄几万名学生，教师编制受到严格限制，在这个指标上天然得分偏低。
国际化指标同样存在问题，排名鼓励的国际化本质上是英语世界的国际化，吸引欧美学生来华才算国际学生，而中国学生出国留学不计入。
有高校被曝出为了刷高国际化指标而扩招低质量留学生，南京大学在宣布退出排名时，校方公开批评排名机构要求高校增加留学生和外教数量，导致部分学校盲目扩招。
学科结构的问题也很突出，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师范大学这类以人文社科见长的学校在以理工科为导向的排名中被系统性低估。
最后是话语权缺失。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深层，排名的核心假设，比如学术声誉最重要、论文引用是硬通货、国际化程度反映大学水平，本身就是西方高等教育价值观的投射。
中国高校的使命包括服务国家战略、文化传承、价值塑造，这些维度在西方排名中根本不存在。
不公的本质就是这样，我们看重的维度他们不测量，他们量化的指标不是我们的重心。
排名已经成为一门生意
理解了排名的偏见之后，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需要回答，为什么这些有偏见的排名能够长期存在且越来越有影响力？答案很简单，排名是一门利润丰厚的生意。
各个排名机构的商业模式各不相同，但有一条共同的主线，排名本身不是赚钱的产品，它是引流入口，真正赚钱的是背后的咨询、认证和数据服务。
QS向全球高校出售深度数据分析报告，一份定制化的排名提升方案价格从数万美元到数百万美元不等。
QS还出售五星评级认证，大学可以在官网上展示QS标识，这项服务每年收费在几十万到近百万元人民币。
2024年10月，QS收购了教育数据分析平台HolonIQ，客户包括苹果、谷歌、微软以及世界银行和盖茨基金会。
根据媒体报道，THE的年营收预计超过1亿美元，员工约315人，人均创造超过30万美元的收入。
THE收购了美国高等教育新闻平台Inside Higher Ed，还拿下了全世界最大的教育部长论坛Education World Forum，这个论坛一年能接待120个国家的教育和技能部长。
U.S.News的商业模式最直白，大学想要在招生材料上印上U.S.News认证的排名标签，需要支付授权费。
纽约时报在2024年披露，缅因大学奥古斯塔分校花费1.5万美元购买了三个排名类别的徽章授权。
耶鲁大学法学院院长说，她仍然无法相信大学集体付钱来扭曲我们在课堂上教授的事情。
这些商业模式制造了利益冲突，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研究者奇里科夫发现，与QS有密切合作关系的大学在排名得分上比合作较少的大学高出0.75到0.9个百分点。
更严重的后果是数据造假，2022年哥伦比亚大学被揭发数据造假，校方被迫退出排名，最终支付900万美元和解集体诉讼。
韩国52所大学在2023年集体抵制QS排名，哈佛、耶鲁等顶尖法学院和医学院也相继退出U.S.News排名，在中国，人民大学、南京大学、兰州大学相继退出国际排名。
写在最后
排名未来也不会消失，学生和家长需要择校信息，政府需要评估工具，大学需要参照系，但排名的定义权正在被稀释。
未来的图景可能是多元的，AI驱动的个性化择校分析、区域性的评价体系、大学自主发布的透明数据报告都可能取代单一的综合排名。
我们要认识到，当一所大学在QS上下降了几位，它的教学质量可能并没有变差。
真正的好大学从来不是那个排名最高的，而是那个最适合你的，当足够多的人开始这样想，排名就会从指挥棒变回参考书，那一天才是教育评价回归本质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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